在中国历史的长河中，南宋末年是一个王朝倾覆、异族入主的悲壮时代。然而，正是在这山河破碎、风雨飘摇之际，一位士大夫以其不屈的脊梁和凛然的气节，为中华民族的精神殿堂铸就了一座不朽的丰碑。他，就是文天祥。而其千古绝唱《正气歌》，则如黑夜中的璀璨星辰，穿越时空，照耀后世，成为了华夏正气精神的最高诠释。
文天祥，字宋瑞，号文山，江西吉州人。他生于南宋理宗端平三年（1236年），自幼受儒家经典熏陶，仰慕忠义之士。宝祐四年（1256年），年仅二十岁的文天祥高中状元，从此步入仕途。然而，他面对的并非太平盛世，而是北方蒙古铁骑日益紧逼的危局。德祐元年（1275年），元军大举南下，直逼都城临安，南宋朝廷下诏各地“勤王”。时任赣州知州的文天祥，闻讯后痛哭流涕，毅然散尽家财，招募义士，组建了一支万余人的军队，奔赴国难。此后的岁月，他的人生便与抗元救国紧密相连，直至生命尽头。
文天祥的抗元历程充满坎坷与悲壮。他曾奉命赴元军大营谈判，因言辞激烈被扣留，后在北上的途中侥幸逃脱。历经千辛万苦抵达南方后，他再次聚集力量，支撑起南宋最后的抵抗旗帜。祥兴元年（1278年），文天祥在广东海丰五坡岭兵败。次年，南宋最后的抵抗力量在崖山海战中覆灭，陆秀夫背负幼帝投海，标志着南宋的灭亡。被至大都（今北京）的文天祥，面对元朝统治者长达三年多的威逼利诱，始终坚贞不屈。正是在这期间的狱中，他写下了气壮山河的《正气歌》。
《正气歌》的序言中，文天祥描绘了他在阴暗污秽的土牢中所遭受的七种“气”的侵扰——水气、土气、日气、火气、米气、人气、秽气。然而，他笔锋一转，明确指出自己以一“浩然之气”抵御了所有邪气的侵害。这“浩然之气”源自孟子，是一种至大至刚、充塞天地的正直精神力量。在诗中，文天祥以激昂的笔触，列举了十二位历史上有“正气”的典范人物，从齐太史简、晋董狐笔，到张良椎、苏武节，再到颜杲卿、管宁、诸葛亮、祖逖、段秀实等。他将这些忠臣义士、节烈先贤的事迹视为正气在不同历史时刻的体现，而自己则愿意追随他们的足迹，将这份正气传承下去。
| 历史人物 | 所处时代 | 正气体现之事件 |
|---|---|---|
| 齐太史 | 春秋 | 兄弟三人前赴后继，直书“崔杼弑其君”，不惜牺牲生命维护史实。 |
| 董狐 | 春秋 | 秉笔直书“赵盾弑其君”，被誉为“良史”。 |
| 张良 | 秦末 | 于博浪沙以铁椎狙击秦始皇，为韩国复仇。 |
| 苏武 | 西汉 | 出使匈奴被扣，牧羊北海十九载，持节不屈。 |
| 严颜/颜杲卿 | 三国/唐代 | 颜杲卿（诗中“为颜常山舌”）面对安禄山叛军，痛骂不止，被钩舌而亡。 |
| 管宁 | 东汉末年 | 避乱辽东，清贫自守，拒绝魏国高位，恪守士节。 |
| 诸葛亮 | 三国 |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忠诚于蜀汉兴复之业。 |
| 祖逖 | 东晋 | 闻鸡起舞，中流击楫，誓师北伐收复中原。 |
| 段秀实 | 唐代 | 以笏板击打叛贼朱泚，壮烈殉国。 |
至元十九年十二月初九（1283年1月9日），文天祥在元大都柴市从容就义，时年四十七岁。据载，他临刑前向南方故国跪拜，留下了“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的最后遗言。这与他《正气歌》中“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誓言交相辉映，共同完成了其忠义人格的最终塑造。
《正气歌》及其所承载的精神，其历史价值远超一诗一人。首先，它是宋明理学影响下士大夫精神世界的集中爆发。文天祥将儒家抽象的道德理念（仁、义、忠、勇）转化为具体可感、可效仿的历史人物群像和自身的生命实践，极大地强化了气节观对后世士人的感召力。其次，在元明清三代更迭中，《正气歌》成为了激励无数仁人志士反抗压迫、坚持民族气节的精神源泉。明末抗清、近代抗日等历史关头，都能见到其精神的回响。最后，它塑造了中华民族关于“正气”的文化记忆。“正气”由此不仅是一个哲学概念，更是一种在危难之际能够支撑个人与国家、穿越生死考验的强大精神力量。
文天祥与他的《正气歌》，早已化作一种文化符号，融入中华民族的血脉。从各地修建的文天祥祠、纪念馆，到其诗文被历代传诵、编入教材；从“正气”一词成为褒奖英勇无畏者的常用语，到其形象在戏曲、文学、影视作品中不断再现，这种纪念与传承从未间断。文天祥用生命践行的“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精神，以及《正气歌》中对历史正气谱系的构建，共同确立了一种跨越时代的道德标高。它告诉我们，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即使面临暂时的武力征服，只要其文化精神、尤其是其中蕴含的正气不灭，就永远有复兴的希望。这正是《正气歌》历久弥新、永留人间的根本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