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古代历史上,中央集权与权臣势力之间的博弈屡见不鲜,尤其在王朝初期或皇权更迭的敏感时期,这种矛盾往往以激烈的形式爆发。后周太祖郭威在位期间,其心腹重臣王峻的崛起与覆灭,便是这一历史现象的典型缩影。王峻曾为后周立下汗马功劳,权倾朝野,但其后因跋扈阻立储而触犯皇权根本,最终从权力巅峰跌落,遭贬死。这一事件不仅深刻影响了后周初期的政治格局,也为后世留下了关于权力制约与君臣关系的深刻教训。
王峻,字秀峰,相州安阳人。他早年经历复杂,曾为后梁、后唐、后晋、后汉臣子,最终成为后汉枢密副使郭威的亲密战友。在郭威建立后周的过程中,王峻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951年,郭威在澶州军士拥戴下黄袍加身,回师开封,代汉建周,王峻是核心策划与推动者之一。因此,后,王峻被任命为枢密使、同平章事,位居宰相,掌握军政大权。太祖郭威对其极为信任,几乎言听计从。
然而,随着权势的稳固,王峻的性情逐渐显露。《旧五代史》评价其“性轻躁,举措率易”。他以功臣自居,开始专权跋扈。其具体表现可归纳为以下几个方面:其一,在人事上任意进退,凡所请托,郭威必须应允,否则便面露愠色;其二,排挤同僚,如排挤宰相范质、李谷等,试图独揽朝纲;其三,生活奢靡,建造宏大的府第,逾越规制。这些行为已然引起了郭威的不满,但矛盾的总爆发点在于触及了皇权的终极禁忌——阻挠立储。
后周太祖郭威的亲子在汉末全部被害,因此皇位继承人的选择成为关乎国本的大事。郭威意属养子、内侄柴荣(即后来的周世宗)。柴荣才干出众,长期镇守澶州,担任开封府尹,是众望所归的储君人选。然而,王峻出于巩固自身权力的私心,强烈反对立柴荣为嗣君。他担心柴荣英明果决,一旦继位,自己将难以继续专权。因此,他多次在郭威面前诋毁柴荣,并千方百计阻挠柴荣入朝参政,意图切断柴荣与中央的联系,架空其势力。
以下是后周太祖广顺年间(951-953年)与王峻、柴荣相关的主要事件脉络表:
| 时间 | 事件 | 影响与意义 |
|---|---|---|
| 广顺元年(951) | 郭威称帝,王峻任枢密使、同平章事,权倾朝野。 | 王峻步入权力核心,君臣关系进入蜜月期。 |
| 广顺二年(952) | 柴荣任澶州节度使,封太原郡侯。王峻开始忌惮。 | 储君人选明朗化,王峻与柴荣潜在矛盾滋生。 |
| 广顺三年(953)初 | 王峻多次阻挠柴荣入京朝觐,并反对其兼任开封尹。 | 王峻跋扈阻立储行为公开化,触及郭威底线。 |
| 广顺三年(953)二月 | 郭威忍无可忍,趁王峻单独入宫时,拘捕并贬其为商州司马。 | 皇权对权臣的雷霆反击,王峻政治生命终结。 |
| 广顺三年(953)三月 | 王峻在贬所商州病逝(一说被令自尽)。 | 权臣贬死的结局,为后世权臣敲响警钟。 |
| 同年后续 | 郭威立即召柴荣入京,封晋王,任开封尹,确立储位。 | 后周权力交接障碍清除,为世宗改革铺平道路。 |
王峻的倒台过程极具戏剧性。广顺三年(953年)正月,王峻竟主动请求兼任青州节度使,以试探并进一步扩张权力。这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郭威终于意识到,王峻的野心已无限膨胀,不仅威胁到储君,更威胁到皇帝自身的权威。次月,郭威利用一次王峻单独进宫奏事的机会,预先埋伏甲士,当场将其拘捕。郭威流泪痛陈王峻的罪过,称其“凌蔑大臣,僭越无度,离间君臣”,尤其是阻挠皇子(指柴荣)入朝,形同隔绝父子。随即下诏,将王峻贬为商州司马。这一处理方式,既体现了郭威念及旧情的一面(未立即处死),也展现了其作为开国君主决断冷酷的一面。
王峻事件的发生与迅速解决,具有多层面的历史价值与影响。首先,它巩固了后周太祖郭威的绝对皇权。郭威通过果断处置王峻,向所有文武大臣宣示,任何威胁皇权根本(尤其是继承权)的行为都将遭到无情清洗。这为后续柴荣平稳接班扫清了最大障碍。其次,此事为后周世宗柴荣的辉煌统治奠定了基础。柴荣继位后,得以大展宏图,进行全方位的改革,并发动统一战争,史称“周世宗英毅雄杰”,这一切的前提是其储位的确立未受长期干扰。最后,王峻的结局成为五代末期政治文化转向的一个标志。五代时期,骄兵悍将、跋扈权臣废立君主之事屡见不鲜。郭威对王峻的处理,显示了中央权威的重塑与对“臣纲”的重新强调,是走向宋代文官集权、加强中央集权的一个过渡环节。
从更广阔的视野看,王峻跋扈阻立储遭贬死的故事,是中国古代政治史上“兔死狗烹”或“功高震主”模式的又一案例,但其特殊性在于矛盾焦点高度集中于“立储”问题。它揭示了在君主专制体制下,皇位继承是绝对不可触碰的红线,是所有政治博弈的终极边界。即便如王峻这般有定策之功的头号功臣,一旦试图干预或阻挠皇嗣的确立,也会立刻从“股肱之臣”转变为“心腹之患”,其权力大厦会在皇权的反击下顷刻崩塌。这一事件以其鲜明的警示意义,被后世史家反复提及,成为论述君臣关系与权力边界时不可或缺的历史镜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