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克萨城争夺战

雅克萨城争夺战

17世纪中叶，东亚腹地的黑龙江流域成为了多方势力交汇与碰撞的焦点。其中，雅克萨城争夺战（通常指1650年代至1680年代的一系列冲突，尤以1685-1686年清朝与沙俄的两次大规模攻防战为核心）不仅是中俄两国在远东地区的首次大规模武装冲突，更深刻地影响了此后近两个世纪的东北亚地缘政治格局，并直接促成了中俄第一个边界条约——《尼布楚条约》的签订。这场战役远非孤立事件，而是沙俄东扩浪潮与清朝巩固边疆政策激烈碰撞的必然结果。

历史背景：东进的哥萨克与南下的清帝国

自16世纪末开始，沙俄跨过乌拉尔山，开始了向辽阔西伯利亚的急速东扩。以皮毛贸易为经济动力，以建立要塞（ostrogs）为扩张手段，哥萨克探险队与殖民者沿着河流系统快速推进。1643年，波雅尔科夫首次闯入黑龙江流域；1650年，哈巴罗夫在黑龙江左岸建立了最初的雅克萨城堡（俄称阿尔巴津），以此为基础四处劫掠，与当地的达斡尔、鄂伦春等原住民部落发生激烈冲突。此时，中原正值明清鼎革之际。清朝在定鼎北京后，逐步将战略重心转向稳固边疆。富饶的黑龙江流域是满洲的“龙兴之地”，对于清朝而言具有特殊的历史与战略意义。沙俄的入侵不仅威胁边境安全，掠夺人口与资源，更触及了清朝统治的根基。因此，清廷初期试图通过外交途径（如顺治年间多次遣使与莫斯科交涉）解决问题未果后，武装冲突已不可避免。

战役前奏：早期的冲突与清军的初步反击

在正式的大规模攻城战之前，冲突早已零星展开。1652年，清宁古塔章京海色奉命率部攻击哈巴罗夫匪帮，于乌扎拉村发生激战，揭开了武装对抗的序幕。此后，清军与当地军民不断袭扰俄军据点。1658年，清廷任命沙尔虎达为宁古塔昂邦章京，他率领军队与朝鲜手在松花江口大败斯捷潘诺夫率领的俄军，给予了哥萨克沉重打击。然而，由于清军主力当时正忙于平定关内“三藩之乱”，无法集中力量彻底肃清黑龙江流域的俄军。俄方则趁此间隙，于1665年由切尔尼戈夫斯基带领逃犯与哥萨克重新占领并加固了雅克萨城址，使其成为深入黑龙江中上游的一个顽固殖民堡垒。

第一次雅克萨之战（1685年）

1682年，康熙帝在平定三藩之乱后，亲赴吉林巡视，决策以武力彻底解决东北边患。经过两年多的周密准备，包括在瑷珲建城屯田、建造战舰、调集军队与火炮。1685年6月，都统彭春、副都统郎坦、黑龙江将军萨布素率领约3000名清军（包括满洲八旗、汉军及福建藤牌兵），分水陆两路进抵雅克萨城下。清军首先发出用满、蒙、俄三种文字书写的谕降书，遭俄军守将托尔布津拒绝。6月23日夜，清军发动总攻，以红衣大炮猛轰城垣，同时以藤牌兵截击江上俄军援兵。经过三天激战，城堡严重损毁，俄军伤亡惨重。托尔布津被迫乞降，被允许带领残部及财物撤往尼布楚。清军焚毁城堡后，撤回瑷珲。然而，清军并未留兵驻守，这为俄军的卷土重来留下了隐患。

第二次雅克萨之战（1686年）

清军刚一撤离，托尔布津便在俄尼布楚督军弗拉索夫支援下，率军重返雅克萨废墟，迅速重建了更为坚固的城堡，配备了更多火炮。1686年7月，萨布素不得不率军再次围攻雅克萨。此次攻城战异常艰苦。俄军新城堡防御力增强，并储备了充足粮弹，决心死守。清军采取长期围困战术，在城外筑垒挖壕，切断其与外界的联系，并用炮火持续攻击。战斗陷入僵持，双方均损失重大，俄军守将托尔布津也在炮击中重伤毙命。严冬来临，围城清军亦备受煎熬，但俄军因饥饿与坏血病，幸存者已不足百人，城堡危在旦夕。

从战争到谈判：《尼布楚条约》的签订

雅克萨的长期围困战况传至莫斯科。其时沙俄正深陷与土耳其的战争，且了解到清朝决心坚定、军力强大，无力向远东投入更多兵力。沙皇政府于是转而寻求外交解决，先后派出多批使节。清朝方面，康熙帝也希望通过谈判一劳永逸地划定边界，以集中精力应对西北准噶尔部的威胁。双方最终同意停战并进行谈判。1686年底，清军解除对雅克萨的包围。1689年，以索额图为首的清朝代表团与以戈洛文为首的俄国代表团在尼布楚举行谈判。经过艰难博弈，双方于9月7日签订了《尼布楚条约》。条约明确划定了中俄东段边界（以额尔古纳河、格尔必齐河和外兴安岭为界），规定雅克萨城必须拆毁，俄人迁回俄境。条约以拉丁文、满文、俄文三种文本签订，具有国际法意义上的约束力。

战役的延伸影响与历史评价

雅克萨争夺战的结局与《尼布楚条约》的签订，其影响远超军事层面。首先，它遏制了17世纪沙俄向黑龙江流域的迅猛扩张势头，将俄国势力基本阻挡在外兴安岭以北，确保了清朝对该流域主体约一个半世纪的有效控制。其次，条约的签订标志着清朝首次运用近代外交手段，与欧洲强国通过谈判解决领土争端，是其早期近代外交的一次重要实践。然而，从更长时段看，条约也埋下了伏笔。由于清廷对广袤的东北边疆实行封禁政策，后期管理松弛，而俄国则持续经营西伯利亚。至19世纪中叶，国势逆转，俄国通过《瑷珲条约》、《北京条约》等，获取了《尼布楚条约》中规定属中国的大片领土。

综观雅克萨城争夺战，它不仅是火炮与刀剑的较量，更是国家意志、后勤能力与外交智慧的全面博弈。清朝凭借其鼎盛时期的国力，成功抵御了外来殖民势力，维护了领土完整。这场战役及其后续条约，成为研究17至18世纪东亚国际关系、边疆治理与军事冲突的一个经典案例，其历史回声至今仍在黑龙江的波涛中隐约可闻。